在北京忙碌將近一個月,事情還是沒有辦完,可是老婆接連二三地給我打電話,姑娘也不斷曼谷機票的給我發短信,都催我馬上回家。因為北京現在得H1N1流感的人逐漸的多了起來,他們擔心我在北京“中獎”。因此,我準備打道回府。
晚上,我準備了回去的行裝,早早就休息的了,很快就進入了夢境:夢中我突然被黑白無常用鎖鏈子帶走了。途中看不見夕日的月亮,也看不見燦爛的群星,為有風中搖晃的樹幹和大戶人家飄搖的街燈,在黑暗中閃爍的一線光明,煙霧繚繞。路過的人總是低頭不語,時而出現啾啾的怪聲。
走著走著,突然,有人將我們擋住。“王校長,你怎麼到這個地方來了?”有人在對我說話。我仔細一瞧,原來是我在當校長的時候已故的後勤主任藏老師。“我也不知道呀,老藏,你看他們倆將我帶到這裏了呀!”我指著黑白無常說。從藏老師穿著可以看到他好像是一名官員。他將黑白無常領到另一邊,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些什麼,就見藏老師回過頭來對我說:“王校長你回去吧,這不是你來的地方。”於是我向回走去,走著走著,我突然發現我躺在一個的公路邊上。這時就聽我的兩個姑娘在喊我:“爸!在這做什麼?還不回家?”我忽然醒來,打了個冷戰,長籲一口氣想:原來是個夢呀。
第二天早上,我剛吃完早餐,大姑娘就來了電話:“爸,現在H1N1流感的人都是輸入性的,你還是單獨打的回來比較安全,我已經和給你聯繫了,一會就有車去接你。拜拜!”不到片刻車真的來了。我坐上車直奔承德方向駛去,車馬上就駛入京承高速公路了,我坐在車裏,往後一仰,聽著悠揚的小曲,眯縫著眼睛,好不自在。
“嘀嘀……”二姑娘發來了短信:“爸,你到哪里了?現在有的司機經常疲勞駕駛,你可要時刻牛熊分佈提醒他。我在家做好吃的等你。拜拜!”放下電話,我看一看司機,不看也罷,一看真的嚇一跳,司機眯縫著眼睛,正在磕頭呢。我一看車的脈速表已經達到了160脈。我馬上喊道:“小夥子,小夥子,精神點,別疲勞駕駛。”小夥子睜開了眼睛,不好意思的說:“老哥,真的不好意思。昨天晚上在洗浴中心沒睡好,真的好困。”這時,高速公路服務站到了,我請求司機去那裏休息一會。“你睡一會吧,我去喝點飲料。”我邊下車邊對他說。我剛下車,就聽到他的鼾聲了。
四十分鐘後,我叫醒司機向家駛去,片刻就到家了。下車時我對司機開玩笑地說:“小夥子,疲勞駕駛希望你是最後一次,否則你也許會到極樂世界去開車了,拜拜!”
回到家裏,我躺在床上從夢境的事想到途自我增值發生的事,感覺到這些事情真的是百思不解。我將事情的前前後後告訴了老婆,老婆風趣地說:“我也說不清楚,也許是神仙指使咱們的姑娘在保佑你吧,呵呵。”“但願如此。嘻嘻……”我說著一把將老婆樓在懷裏……
2016年9月29日星期四
情殤,落寞了誰的年華
風鈴的晃動洩露了風的足跡,順便帶走你淡不可聞的氣息
染指流年,思念註定與寂寞有染,那一種比朋友多一絲心跳的情愫,難以抑揚,這情預見更好的自己殤,落寞了誰的年華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或許就不會有這般繞眉之愁,思念就是我的心穿過我的身,執著的想去看你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我仍以一朵花的芳雅,一半在春日裏安詳,一半在秋夜裏飛揚,四季輪回,依舊等一人采拮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你依舊是那高峰上的大樹,一半在夏夜裏颯爽,一半在冬陽裏綿長,只等那一人庇蔭乘涼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會是哪一位如彳亍於雨巷,擁有丁香一樣芬芳的姑娘,對鏡梳妝,思念你的顰笑,然後化作繞指柔,細撚輕彈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那麼誰會走進你的心房,撥動你的心弦,從口足藝術家此相知相惜,給你哀怨或彷徨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我們依舊沐浴在同一方的溫潤月光下,看著同樣的風景,只是不知惜我們是否會有同樣的惆悵,是否也會想岸的那一方會有怎麼樣的一個他,我們是否會如彼岸之花,花開一千年,花落一千年,情起緣滅,花與葉不得以相見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任光陰遊走在繁華喧囂的邊緣,你我依然飄於這塵世間,哪怕只是一米之距,花葉飄零,風舞蝶飛,雲卷雲舒,在一葉知秋的時光中,將心醉染在這年輪裏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你我依然,故事依舊,我依舊在時間的荒崖裏獨自引釣歲月這旁的哀傷,終將凋零然後被埋葬,牽不出這思念,愁緒斷腸
我想寫一首關於你的小詩,然後寄於落葉中,任由它飛向你身邊,可惜我卻又怕會激光矯視中心驚擾你的夢,於是又想把這肚腸飄於紙船上,可是卻又害怕這情長飄蕩卻又到不了你的身旁,我哀呀怨呀,只能把它化作這般文字,任由它於這夜晚之中遊蕩,讓風給你唱
假如,我們不曾相遇,那該多好呀,那麼就不會有這寫不盡的思念,訴不完的衷腸……
少年呀,那天會是哪一方的葉,哪一方的花,飄於你的案板上,牽扯出你的情殤……
2016年9月27日星期二
一切都會過去
近日,駕照科目二老師不合格,心裏耿耿於懷,懊惱,問為什麼?怎麼會這樣?更心疼的是如新集團一個月以來的努力和認真對待被辜負。
告訴自己過去了就過去了,不要介懷。只是難以控制的是考試當天的畫面一直浮在腦海,我知道自己那麼雲淡風輕地釋懷了,所以做了一些麻痹自己的事,瘋狂地看劇,劇終,剩下落寞。
在心裏做各種心裏建設,人不能經不起失敗,若用禍兮福所倚解釋,我們應擁抱失敗。也許失敗會造成一時的心裏不暢快,但真正能讓它成為過往雲煙收穫到的必定比那一刻的喜悅更多。試著將失敗當成一次磨難,當成一個讓自己心理更強大的臺階,才能使我們在面對更大的挫折時不被打倒。
更何況,一切都會過去,不管是那悲傷或是雀躍,終將成為生命長流裏激起又逝去的如新nuskin產品浪花,終將成為人生裏的一段往事,不必讓它帶來的負能量影響到未來的自己。
儘管這次失敗真的能讓我獲益良多,也不意味著科目二的失敗較之成功是我更願意看到的成果,只是說既然如此了,那麼就安然接受它又如何。
這次後,心中反倒有種難得的寧靜,我開始安心地進行之前為了準備考試而落在一邊的事,為了調解心中的苦滋味,看到彩鉛繪畫的那一刻,心中甚是歡喜,開闢了一個新天地,未嘗不是因為失去而得到的另外的東西。
所以不管生活得失如何,一切都會過Dream beauty pro新聞去。
只是,生活著,真好。
2016年9月18日星期日
放下該放下的,堅持該堅持的,阡陌紅塵,等待花開
生活猶如航班,啟程——-跋涉——-落腳
生活猶如考試,備戰——-答卷——-定格
放下該放下的,堅持該堅持的,懂得享受生活的過程,學會選擇性的記憶,看似簡單的軌跡,平淡的重複,也能演繹花樣年華。
人生如四季,春的姹紫嫣紅,夏的烈日當頭,秋的落葉紛飛,冬的積雪皚皚,都是人類獨有的記憶。莫要違背內心的初衷,意志不堅時,大聲呐喊“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”。
佛中有個故事:一個老和尚陪著一個小和尚去化齋,小和尚事事看著老和尚。在過一條河時,他喜運佳們遇到了一個女子,老和尚主動把女子背過了河。走過了二十裏地,老和尚放下女子。小和尚老是看老和尚,心想:出家人怎麼能背女人。終於小和尚還是沒有忍住,問了老和尚,老和尚說,我背了她二十裏就放下了,但是你還是沒放下。任何事情,無論多悲多傷,多歡多喜,該放下就放下,該堅持再堅持,前方的路才會更精彩。笑看人生,才能擁有海闊天空的人生境界。
法國著名作家巴爾扎克,生活條件極其艱苦,當初只是為了謀生才開始了寫作喜運佳。但是,也就是生活的閱歷造就了一部部不朽的傑作,沉澱了至理名言“挫折就像一塊石頭,對於弱者來說是絆腳石,讓你卻步不前;而對於強者來說卻是墊腳石,使你站得更高”。巴爾扎克放下生活的壓力,堅持樂觀的心態,順其自然地生活,一切交給了命運,阡陌紅塵,迎來了花開的季節。
起初剛接手現在的工作,內心有一萬個理由不想再繼續。但是,也是因為生活所需,我咬著牙皺著眉一天天熬呀熬……與其讓痛苦充斥內心,不如坦然接受樂在其中。那天我和往常一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著,經理把我喊道辦公室,正當我猜想有何安排。經理問道,你是不是和XX一樣的工資,這樣吧,這個月給你加一百,下個月再加兩百,你把這個工資單交給會計吧。哈哈!我沒有產生幻覺絕吧!這一百看似微不足道,卻是對我的肯定,心裏那個美呀!正如上任經理所言,你們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裏,記在心裏。人要知足常樂,什麼事情都不能想繁雜,心靈負荷重了,就會怨天憂人。如果你簡單,這個世界就對你簡單。
科學家貝佛裏奇說:“人們最出色的工作往往是在處於逆境的情況下做出的”。面對失敗和挫折香港 レストラン一笑而過,不要因今天痛苦,否定明天幸福。
溫柔是做給你看,不是說給你聽
我總覺得老婆為何總是那麼多的脾氣。
從認識到戀愛到結婚,現在八年多了,女兒都快兩歲了。這麼多年,她的脾氣好像完整傳遞過來,一點也沒有減少。本來我以為戀愛時候可能彼此瞭解不夠深,產生矛盾也正常。所以每次發生矛盾,我都不吭聲,不知道該說什麼,可是這樣更讓她生氣。
有時候是我一句話說得不好,她就變臉發脾氣,有時候是去外邊遊玩走錯路或者找不到公認股證 買賣交,她發脾氣,有時候是她洗好的衣服遞給我我不小心掉在地上,又發脾氣。
結婚後有了可愛的女兒,我想這下總該會好很多。
有了女兒以後,我就讓老婆辭職,專心帶孩子。去年她們都在老家,所以每天晚上我都會打電話給老婆,問問孩子情況,問問家裏情況。打的次數多了,就難免又會產生矛盾,老婆那邊往往啪的一聲掛掉電話,我這裏聽著連續的嘟嘟嘟嘟聲,氣得胃疼。
心情好的時候,我經常對她說,為什麼你不能對我溫柔一點。她總是回我:“我就這樣,想要溫柔你可以找別的女人”。每次聽到我就心裏憋屈。
後來乾脆把老婆和女兒接到我身邊,我心想一家人在一起,總不至於再有什麼矛盾。
昨天由於白天專案非常緊急,我一整天幾乎都瞪著電腦,中間好幾次連去廁所的功夫都沒有。有時候起身,都會感覺腦袋暈暈的,眼睛黑一下。
下班後我不能加班,因為老婆一個人在家帶著孩子,騰不出功夫做飯。到家後,我一屁股坐到沙發上,真想直接睡著算了。
可不能睡,我要陪著女兒在客廳玩耍,老婆去廚房做飯。不到兩歲的孩子,看的太緊了她哭鬧,看的松了一不留神她會踩到凳子上去,很容易摔下來。講道理沒用,聽不進去,只有保持一定的距離看著女兒在客廳各種折騰。
女兒要吃西瓜,我就切了西瓜遞給她,她一口一口吃著,臉上,脖子上全是西瓜。我心想就讓她盡情愛怎樣就怎樣,最後再給她洗臉。這時候老婆出來看到就對我吼起來:“為什麼不給她脖子墊上一條毛巾,這樣弄髒衣服,弄濕衣服你來洗嗎?”。
我剛要解釋,老婆又吼道:“地上玩具亂七八糟也不知道去彎個腰整理下,就會沒事人一樣扣手機,都要等著我來收拾”。
我一下子被她說的心裏委屈難受,心想難道我就沒事人了嗎,白天那麼辛苦工作,頂著那麼大的壓力,我和誰訴苦去。回來了一言不合就開始對我大聲嚷嚷,真的氣不過。
吃飯後,我把餐具洗刷了一下,再不理老婆,隨便她做什麼,我進屋倒頭便睡,我心裏委屈到極點。
約莫睡了一大覺,做了很多夢,忽然醒來,下意識一看床上,只有我一個人。打開房門,看到老婆還陪著女兒在客廳玩,不用說,肯定是小傢伙半夜不睡覺各種鬧騰。
我看到老婆疲憊地坐在客廳沙發上,頭歪在一邊,可見被女兒折騰的困到極點了護膚產品。我一看時間,已經淩晨一點多了。
那一刻我心裏深深感到愧疚和心疼老婆。
我拿了一個薄毯子,輕輕走到老婆身邊,蓋到她身上,輕輕對她說讓她先睡,我來陪小傢伙。
老婆一下子坐直起來,握著我的手,讓我趕快去睡,不用管,第二天我還要上班。我堅持讓她去睡,可是老婆堅決讓我去睡,怕影響我第二天狀態。
我看著在地上仍然活蹦亂跳,生龍活虎的女兒,絲毫沒有一絲困的樣子,無奈的回到房間,繼續睡覺了。
早上我醒來老婆已經不在床上了,只有熟睡中的女兒。
我根本不知道老婆什麼時候睡的,什麼時候起的。
走到客廳,看著餐桌上準備好的早餐以及中午我要帶到公司的飯菜,整整齊齊。老婆從廚房出來,看到我說:“醒了啊,趕緊去洗漱吧,早飯做好了”。
我吃好早飯準備上班,老婆又去掃地,整理垃圾,一會還要等待馬上醒來的女兒,又是一天開始了。
在公司路上,我心裏那種愧疚和心疼老婆情緒更深了。
我一直想要老婆溫柔點,卻不知道真正愛你的人,從來不是在嘴巴上給王賜豪總裁 你溫柔,她從來都是做給你看,用自己辛苦和關愛營造一個溫柔的港灣,然後嘴上絕口不提,可能說話還不好聽。
可是,誰還能真的在意嘴上幾句不好聽的話呢。
真愛的溫柔,從來都是做給你看,不是說給你聽。
2016年9月8日星期四
花心動,莫相違
朝回日日典春衣,每日江頭盡醉歸。酒債尋常行處有,人生七十古來稀。
穿花蛺蝶深深見,點水蜻蜓款款飛。傳語風光共流轉,暫時相賞莫相違。
—唐•杜甫《曲江二首》
風清清探過窗臺,撩開了書頁,靜靜地在文字裏呼吸淺眠,竟悟出了幾許願景村人生課程禪意。秋去春來,穿梭往來於無謂與超然之中,紅塵易老,花心已動,那就消遣平生意。如此,心安,意也安。
杜甫所處的年代,恰逢唐代由盛而衰之時。樹木花草,春生秋死,自是不怕被時間辜負。而我們窮其一生,僅僅數十載,歷經多少次涅磐,才得生根發芽,開花結果。
莫思身外無窮事,且盡生前有限杯。一個人,心中落下了塵埃,酒債尋常行處有,自是常事。恐日日盡醉,也無法排遣心中的愁問。人生幾載,一路抽絲剝繭,詩人已然古稀之年,卻來幾件遮衣蔽體的衣裳都要典當,是怎樣的困境,讓詩人書寫了這一段瘦瘠的過往?而所有的一切只為一個醉醺醺。
這些,從未給此時混局帶來任何轉變。時光路,歲影匆逝。仔細推究事物盛衰變化的道理,何必讓虛浮的榮譽束縛自身呢?意志當如水,能包容多少?佛曉日出自是驚喜,黃昏日落又何必慘澹?
我們總自以為是的沉浸,卻不知,無論我們如何,該走的走,該散的散,星辰流轉,世事變遷,白了探索四十 邪教少年頭,杯酒灑餘生。
長安城南朱雀橋東,曲江暮春時節,冷暖不烈。鮮有花開成片,香氣似霧,蝴蝶在粉嫩的花叢之中找尋著出口,若隱若現。蜻蜓掠過湖面,盤旋飛舞,時而挑逗一下靜謐的水面。擁有翅膀的精靈,搭乘春光,輕盈而行。詩人獨自行走於曲江街巷,春光爛漫,自然清新,時機有來無可返,且盡芳樽戀物華。
古今人事不盡相同,陌上花升,韶光流轉,時而感傷,勿要沉淪。詩人寄住唐朝,曲江盛衰盡收眼底。江山多少代,不過尋常生活爾。朝代只是空間不同,我們寄住在不同的朝代,普通過活。歲月太遠,多少錦瑟年華,可任意虛度?生活的路上,看花開一簇簇,就放心去飛,否則遲到的就是我們的人生了。
春光明媚,蛺蝶穿花、蜻蜓點水。傳話給春光,此生願與君一起流連盤桓,雖短暫,也勿要違背!哪個諫官,觸怒了肅宗,從而疏遠。作為諫官,他為自身和國家未來的命運而擔憂,為逝去的青春年華而歎息,為一個王朝的衰落而哭泣。多少人望前程無期,顧往昔無息,只得醉酒今朝。
微風徐來,仿佛聞到了曲江的淡淡花香,望向窗外已近黃昏,閉起雙眼那是斜陽的探索四十 洗腦味道。回眸阡陌光陰,總為蹉跎更迭而自責。夜近,月光純真。歎明日苦多,又遺憾昨日,錯失今日。多少悸動的心兒永恆了夢,蒼白了風。歲月急,繁華三千,花心若動,那就用僅有的年華去織就錦繡的夢。
2016年8月30日星期二
帚木
“光華公子源氏”(光源氏),只此名稱是堂皇的:其實此人一生遭受世間譏評的瑕疵甚多。尤其是那些好色行為,他自己深恐流傳後世,贏得輕佻浮薄之名,因而竭力隱秘,卻偏偏眾口流傳。這真是人之多言,亦可畏也。
話雖如此說,其實源氏公子這個人處世非常謹慎,凡事小心翼翼,並無逗人聽聞的香豔逸事。交野少將②倘知道了,一定會笑他迂腐吧。
源氏公子職位還是近衛中將③的時候,經常在宮中侍候皇上,難得回左大臣邸宅。左大臣家的人都懷疑:莫非另有新歡?其實源氏公子的本性,不喜歡世間常見的那種一時衝動的色情行為;不幸而有一種癖好,偶爾發作,便違背本性,不顧遺恨無窮,而作出不應該有的行為來。
①本回寫源氏公子十六歲夏天之事。
②交野少將是今已失傳的一部古代色情小說的主角。
③警衛皇宮門內的近衛府武官,其左右長官稱大將,次官稱中、少將,三等官稱將監,四等官稱將曹。
梅雨連綿,久不放晴;其時宮中正值齋戒期間,不宜出門,人人連日籠閉室內,以避不祥。源氏公子就長住宮中。左大臣家盼待日久,不免怨恨。然而還是備 辦種種服飾及珍貴物品,送入宮中供用;左大臣家諸公子也天天到源氏公子的宮中住室淑景舍來奉陪。諸公子中,正夫人所生的那位藏人少將,現已升任頭中將①, 此人和源氏公子特別親昵,每當遊戲作樂之時,此人總是最可親、最熟悉的對手。這頭中將與源氏公子相似:右大臣重視他,贅他為婿,但他是個好色之徒,不喜歡 去這正夫人家,而把自己家裏的房間裝飾得富麗堂皇。源氏公子來了,他在此室中招待他;去了,他陪他同行,兩人片刻不離。不論晝夜,不論學問或遊藝,都兩人 共同研習。他的能耐竟也不亞於源氏公子。無論到什麼地方,一定相與偕往。這樣,兩人自然非常親愛,相處不拘禮節。心中感想,也無所不談了。
①藏人所的長官稱為別當,由左大臣兼。下設“頭”二人:一人由弁官兼任,稱為頭弁;另一人由中將兼任,稱為頭中將。再下麵是五位藏人三人,六位藏人四人。
一日,下了整天的雨,黃昏猶自不停。雨夜異常岑寂,在殿上侍候的人不多;淑景舍比平日更為閑靜。移燈近案,正在披覽圖書,頭中將從近旁的書櫥中取出 用各種彩色紙寫的情書一束,正想隨手打開來看,源氏公子說:“這裏面有些是看不得的,讓我把無關緊要的給你看吧。”頭中將聽了這句話很不高興,回答說: “我正想看不足為外人道的心裏話呢。普通一般的情書,象我們這種無名小子也能收到許多。我所要看的,是怨恨男子薄情的種種詞句,或者密約男子幽會的書信 等。這些才有看的價值呢。”源氏公子就准許他看了。其實,特別重要而必須隱藏的情書,不會隨便放在這個顯露的書櫥裏,一定深藏在秘密地方。放在這裏的,都 是些次等的無足重輕的東西。頭中將把這些情書一一觀看,說道:“有這麼多形形式式的!”就推量猜度:這是誰寫的,那是誰寫的。有的猜得很對,有的猜錯了路 子,疑惑不決。源氏公子心中好笑,並不多作解答,只是敷衍搪塞,把信收藏起來。隨後說道:“這種東西,你那裏一定很多吧。我倒想看些。如果你給我看了,我 情願把整個書櫥打開來給你看。”頭中將說:“我的,恐怕你看不上眼吧。”說過之後,他就發表他的感想:
“我到現在才知道:世間的女人,盡善盡美、沒有缺點可指摘的,實在不易多得啊!僅乎表面上風雅,信也寫得漂亮,交際應酬也能幹——這樣的人不計其 數。然而如果真個要在這些方面選拔優秀人物,不落選的實在很少。自己懂得一點的,就拿來一味誇耀而看輕別人,這樣令人厭惡的女子,也多得很。
“有的女子,父母雙全,愛如珍寶,嬌養在深閨中,將來期望甚大;男的從傳聞中聽到這女子的某種才藝,便傾心戀慕,也是常有的事。此種女子,容貌姣 好,性情溫順,青春年華,閒暇無事,便模仿別人,專心學習琴棋書畫,作為娛樂,結果自然學得了一藝之長。媒人往往隱瞞了她的短處而誇張她的長處。聽者雖然 懷疑,總不能全憑推測而斷定其為說謊。如果相信了媒妁之言,和這女子相見,終於相處,結果很少有不教人失望的啊!”
頭中將說到這裏,裝作老成模樣,歎了口氣。源氏公子並不完全贊同這番話,但覺也有符合自己意見之處,便笑道:“真個全無半點才藝的女人,有沒有呢?”頭中將又發議論了:
“呀,真個一無所長的女人,誰也不會受騙而向她求愛的。完全一無可取的與完全無瑕可指的,恐怕是同樣地少有的吧。有的女子出身高貴,寵愛者眾,缺點 多被隱飾;聞者見者,自然都相信是個絕代佳人。其次,中等人家的女子,性情如何,有何長處,外人都看得到,容易辨別其優劣。至於下等人家的女子,不會惹人 特別注意,不足道了。”
他說得頭頭是道,源氏公子聽了深感興味,便追問道:“這等級是什麼意思?分上中下三等,以什麼為標準呢,譬如有一個女子,本來門第高貴,後來家道衰 微,地位降低,身世零落了。另有一個女子,生於平常人家,後來父親升官發財了,自命不凡,擴充門第,力求不落人後,這女子就成了名媛。這兩人的等級如何判 別呢?”正在提問之際,左馬頭與藤式部丞兩人進來參加值宿了。左馬頭是個好色之徒,見聞廣博,能言善辯。頭中將就拉他入座,和他爭論探討上中下三等的分 別,有許多話不堪入耳。
左馬頭發表議論說:“無論何等升官發財,本來門第並不高貴,世人對他們的期望總是兩樣的。還有,從前門第高貴,但是現在家道衰微,經濟困難了;加之 時勢移變,人望衰落了,心中雖然還是好高,但是事與願違,有時會做出不體面的事來。象這兩種人,各有各的原因,都應該評定為中等。還有一種人,身為諸國長 官①,掌握地方行政,其等級已經確定。但其中又有上中下之別,選拔其中等的女子,正是現時的好尚。還有一種人,地位不及公卿,也沒有當過與公卿同列的宰 相,只是有四位的爵位。然而世間的聲望並不壞,本來的出身也不賤,自由自在地過著安樂的日子。這倒真是可喜的。這種家庭經濟充足,盡可自由揮霍,不須節 約;教養女兒,更是鄭重其事,關懷無微不至。這樣成長起來的女子之中,有不少才貌雙全的美人呢!此種女子一旦入宮,僥倖獲得恩寵,便享莫大幸福,其例不勝 枚舉。”
①掌管地方諸國國政的行政機構為國司廳,其長官稱國守,次官稱介,三等官稱掾,四等官稱目。
源氏公子笑道:“照你說來,評定等級完全以貧富為標準了。”頭中將也指責他:“這不像是你說的話!”
左馬頭管自繼續說:“過去家世高貴,現在聲望隆重,兩全其美;然而在這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女子,教養不良,相貌醜惡,全無可取。人們看見了,一定會 想:怎麼會養成這個樣子呢?這是不足道的。反之,家世高貴、聲望隆重之家,教養出來的女兒才貌雙全,是當然的事。人們看見了,覺得應該如此,毫不足怪。總 之,最上品的人物,象我這樣的人是接觸不到的,現在姑且置之不談。在另一方面,世間還有這樣的事:默默無聞、淒涼寂寞、蔓草荒煙的蓬門茅舍之中,有時埋沒 著秀慧可喜的女兒,使人覺得非常珍奇。這樣的人物怎麼會生在這樣的地方,真個出人意外,教人永遠不能忘記。
“有的人家,父親年邁肥蠢,兄長面目可惜。由此推察,這人家的女兒必不足道;豈知閨中竟有綽約嬌姿,其人舉止行動亦頗有風韻,雖然只是小有才藝,實在出人意外,不得不使人深感興味。這種人比較起絕色無疵的佳人來,自然望塵莫及。然而這環境中有這樣的人,真教人捨不得啊!”
他說到這裏,回頭向藤式部丞一望。藤式部丞有幾個妹妹,聲望甚佳。他想道:左馬頭這話莫非為我的妹妹而發?便默默不語。
源氏公子心中大約在想:在上品的女子中,稱心的美人也不易多得,世事真不可解啊!此時他身穿一套柔軟的白襯衣,外面隨意地披上一件常禮服,帶子也不系。在燈火影中,這姿態非常昳麗,幾令人誤認為美女。為這美貌公子擇配,即使選得上品中之上品的女子,似乎還夠不上呢。
四人繼續談論世間種種女子。左馬頭說:“作為世間一般女子看待,固然無甚缺陷,但倘要選擇自己的終身伴侶,則世間女子雖多,實在也不容易選中。就男 子而論:輔相朝廷,能為天下柱石而安民治國之人雖然很多,但要選擇真能稱職之人才,實在難乎其難。無論何等賢明之人,一、二人總不能執行天下一切政治;必 須另有僚屬,居上位者由居下位者協助,居下位者服從居上位者,然後可使教化廣行,政通人和。一個狹小的家庭之中,主婦只有一人。如果細考其資格,必須具備 的條件甚多。一般主婦往往長於此,短於彼;優於此,劣於彼。明知其有缺陷而勉強遷就的人,世間很少有吧。這並不是象那好色之徒的玩弄女性,想羅致許多女子 來比較選擇。只因此乃終身大事,會當白頭偕老,所以理應鄭重選定,務求其不須由丈夫費力矯正缺陷,完全如意稱心。因此選擇對象,往往難於決定。
“更有一種人,所選定的對象,未必符合理想:只因當初一見傾心,此情難於擯除,故爾決意成全。此種男子真可謂忠厚之至,而被愛之女子,必有可取之 處,此亦可想而知。然而縱觀世間種種姻緣配合之狀,大都庸庸碌碌,總不見出乎意外之美滿姻緣。我等並無奢望,尚且不能找到稱心之人;何況你們要求極高,怎 樣的女子才及格呢?
“有些女子,相貌不惡,年方青春,潔身自好,一塵不染;寫信措辭溫雅,墨色濃淡適度。受信的男子被弄得魂牽夢縈,於是再度致書,希望清楚地見到她。 等得心焦,好容易會面。隔著簾帷,遙寄相思,但也只是微聞嬌音,聽得三言兩語而已。這種女子,最善於隱藏缺點。然而在男子看來,這真是個窈窕淑女,就一意 鍾情,熱誠求愛,卻不道這是個輕薄女子!此乃擇配第一難關。
“主婦職務之中,最重要者乃忠實勤勉、為大夫作賢內助。如此看來,其人不須過分風雅;閑情逸趣之事,不解亦無妨礙。但倘其人一味重視實利,蓬首垢 面,不修邊幅,是一個毫無風趣的家主婆,只知道柴米油鹽等家常雜務,則又如何?男子朝出晚歸,日間所見所聞,或國家大事,或私人細節,或善事,或惡事,總 想向人談談,然而豈可執途人而語之?他希望有一個親愛的妻子,情投意合,心領神會,共相罄談。有時他滿懷可笑可泣之事,或者非關自己而動人公憤之事,頗想 對妻子談論。然而這妻子木頭木腦,對她談了又有什麼用處。於是只得默默回思,自言自語,獨笑獨歎。這時候妻子便對他瞠目而視,駭然問道:“您怎麼啦?”這 種夫婦真是天可憐見!
“與其如此,倒不如全同孩子一般馴良的女子,可由丈夫盡力教導,養成美好品質。這種女子雖然未必盡可信賴,但教養總有效果。和她對面相處之時,眼見 其可愛之相,但覺所有缺陷,都屬可恕。然而一旦丈夫遠離,吩咐她應做之事,以及別離期間偶爾發生之事,不論玩樂還是正事,這女子處理之時總不能自出心裁, 不能周到妥貼,實甚遺憾。這種不可信賴的缺點,也是教人為難的。更有一種女子,平時冥頑不靈,毫無可愛之相,而偶值時機,卻會顯示高明手段,真乃意想不 到。”
左馬頭詳談縱論,終無定見,不禁感慨歎息。過後又說:“如此看來,還不如不講門第高下,更不談容貌美醜,但求其人性情不甚乖僻,為人忠厚誠實,穩重 溫和,便可信賴為終身伴侶。此外倘再添些精彩的才藝,高尚的趣致,更是可喜的額外收入。即使稍有不如人之處,也不會強求補充吧。只要是個忠誠可靠的賢內 助,外表的風情趣致後來自會增添。
“世間更有一種女子:平時嬌豔羞澀,即使遭逢可恨可怨之事,亦隱忍在心,如同不見,外表裝出冷靜之態。到了悲憤填胸、無計可施之時,便留下無限淒涼 的遺言、哀傷欲絕的詩歌、令人懷念的遺物,逃往荒山僻處或天涯海角去隱遁了。我兒時聽侍女們誦讀小說,聽到此種故事,總覺得異常悲傷,這真是可歌可泣之 事,使我不禁掉下淚來。但是現在回想,這種人也太過輕率,不免矯揉造作了。目前雖有痛苦之事,但拋撇了深恩重愛的丈夫,不體諒他的真心實意而逃隱遠方,令 人困惑莫解。借此試探人心,這行徑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,也可謂無聊之極了。只因聽見旁人讚揚道:‘志氣好高啊!’感傷之餘,便毅然決然地削髮為尼。立志出 家之初,心懷澄澈,對俗世毫無留戀。後來相知者來訪,見面時說道:‘唉,可憐啊!沒想到你竟有這決心!’丈夫情緣未斷,聞得她出家的消息,不免流淚。侍女 老媽子們見此情狀,便對她說:‘老爺真心憐愛您呢,出家為尼,太可惜了。’這時候她伸手摸摸削短的額發,自覺意氣沮喪,悵惘無聊,不禁雙眉緊鎖了。雖然竭 力隱忍,但一旦墮淚之後,每每觸景生情,不能自製。於是後悔之心,日漸滋長。佛見此狀,定當斥為穢濁凡胎。這不徹底的出家,反會墮入惡道,倒不如從前委身 濁世的好呢。有的前世因緣較深,尚未削髮之時,即被丈夫尋獲,相偕同歸,幸未為尼;然而事後回思,每感不快,此舉就變成了怨恨的源泉!不拘好壞,既已成為 夫妻,無論何時,必須互相容忍諒解,這才不失為宿世因緣。但是一旦發生此事,今後夫婦雙方,都不免互相顧忌,心中已有隔閡了。
“更有一種女子,看見丈夫略把愛情移向他人,便懷恨在心,公然和丈夫離居,這也是下愚之策吧。男子纖瘦店即使稍稍移愛他人,但回想新相知時的熱愛,還能眷 戀舊情。此心可能使夫婦重新言歸於好;如今懷恨離居,此心便起動搖,終於消失,從此情緣斷絕了。總之,無論何事,總宜沉著應付:丈夫方面倘有可怨之事,宜 向他暗示我已知道;即使有可恨之事,亦應在言語中隱約表示而勿傷感情。這樣,丈夫對她的愛情便可挽回過來。在多數情況之下,男子的負心是全靠女子的態度來 治療的。然而女子如果全不介意,聽其放恣,雖然丈夫可以自由自在而感謝妻子的寬大,但女子取這態度,亦不免過於輕率吧。那時這男子就象不系之舟,隨波逐 流,漫無歸宿,才真是危險的。你道是與不是?”
頭中將聽了這話,點頭稱是,接著說道:“如今有這樣的事,女子真心愛慕男子的俊秀與溫柔,而男子有不可信賴的嫌疑,這就成了一大問題。這時候女子認 為只要自己沒有過失,寬恕丈夫的輕薄行為,不久丈夫自必回心轉意。可是事實並不如此,那麼只有這樣:即使丈夫有違心的行為,女子唯有忍氣吞聲,此外沒有別 的辦法了。”說到這裏,他想起自己的妹妹葵姬恰恰符合此種情況;但見源氏公子閉目假寐,並不作聲,自覺掃興,心中好不怏怏。
於是左馬頭當了裁判博士,大發議論。頭中將想聽到這優劣評判的結果,熱心地慫恿他講。他就說:
“且將別的事情來比擬吧:譬如細木工人,憑自己的匠心造出種種器物來。如果是臨時用的玩賞之物,其式樣沒有定規,那麼隨你造成奇形怪狀,見者都認為 這是時勢風尚,有意改變式樣以符合流行作風,是富有趣味的。但倘是重要高貴的器物,是莊嚴堂皇的裝飾設備,有一定的格式的,那麼倘要造得盡善盡美,非請教 真正高明的巨匠不可,他們的作品,式樣畢竟和普通工人不同。
“又如:宮廷畫院裏有許多名畫家。選出他們的水墨畫稿來,一一比較研究,則孰優孰劣,一時實難區別。可是有個道理:畫的倘是人目所不曾見過的蓬萊 山,或是大海怒濤中的怪魚的姿態,或是中國深山猛獸的形狀,又或是眼所不能見的鬼神的相貌等等,這些都是荒唐無稽的捏造之物,盡可全憑作者想像畫出,但求 驚心駭目,不須肖似實物,則觀者亦無甚說得。但倘畫的是世間常見的山容水態、目前的尋常巷陌,附加以熟悉可親、生動活現的點景;或者是平淡的遠山景象,佳 木蔥蘢,峰巒重疊,前景中還有籬落花卉,巧妙配合。這等時候,名家之筆自然特別優秀,普通畫師就望塵莫及了。
“又如寫字,並無精深修養,只是揮毫潑墨,裝點得鋒芒畢露,神氣活現;約略看來,這真是才氣橫溢、風韻瀟灑的墨寶。反之,真才實學之書家,著墨不多,外表並不觸目;但倘將兩者共陳並列,再度比較觀看,則後者自屬優勝。
“雕蟲小技,尚且如此;何況人心鑒定。依我愚見,凡應時的賣弄風情、表面的溫柔旖旎,都是不可信賴的。現在我想講講我的往事,雖是色情之談,也要奉屈一聽。”
他說著,移身向前,坐得靠近些。此時源氏公子也睜開眼睛,不再假寐了。頭中將大感興趣,兩手撐安利呃人住面頰,正對著左馬頭,洗耳恭聽。這光景正象法師登壇宣講人世大道,教人看了發笑。但在此時,各人罄吐肺腑之言,毫不隱諱了。左馬頭就開始講:
“早先,我職位還很低微的時候,有一個我所鍾情的女子。這女子,就象剛才說的那樣,相貌並不特別漂亮。少年人重色,我無意娶此人為終身伴侶。我一面 與此人交往,一面頗覺不能滿意,又向別處尋花問柳,這女子就嫉妒起來。我很不高興,心想:你氣量寬大些才好,如此斤斤計較地懷疑於我,實在討厭!有時又 想:我身分如此微賤,藐不足數,而這女子對我絕不看輕,如此重視,真是難為她了!於是我的行為自然檢點起來,不再浮蹤浪跡。
“她的能耐真不錯呢:即使是她所不擅長的事,為了我就不惜辛苦地去做。即使是她所不甚得意的藝能,也決不落後地努力下功夫。凡事都盡心竭力地照顧 我,絲毫也不違背我的心願。我雖認為她是個好勝的人,但她總算順從我,態度日益柔和了。她惟恐自己相貌不揚,因而失卻我的歡心,便勉力修怖,又恐被人看 見,有傷郎君體面,便處處顧慮,隨時躲避。總之,無時不刻意講究自己的打扮。我漸漸看慣,覺得她的心地也真不壞。只是嫉妒一事,卻使我不能堪忍。
“當時我想:‘這個人如此順從我,戰戰兢兢地防止失卻我的歡心。我如果對她懲戒一番,恐嚇一下,她的嫉妒之癖也許會改去,不再嚕蘇了。’實際上我的 確忍無可忍了。於是又想:‘我若向她提出:從此斷絕交往,如果她真心嚮往於我,一定可以懲戒她的惡癖吧。’我就裝出冷酷無情的樣子來。她照例生氣,怨恨滿 腹。我對她說:‘你如此固執,即使宿緣何等深厚,也只得從此絕交,永不再見;如果你情願今朝和我訣別,盡請吃你的無名之醋吧。但倘要做久長夫妻,那麼即使 我有不是之處,你也該忍耐,不可認真,只要你改去了你的嫉妒之心,我便真心愛你。今後我也會升官晉爵,飛黃騰達。那時你作了第一夫人,也不同凡俗了。’我 自以為這番話說得高明,便得意忘形,信口開河。豈知這女子微微一笑,回答道:‘你現在一事無成,身微名賤,要我耐心等待你的發跡,我毫無痛苦。但倘要我忍 受你的薄幸,靜候你的改悔,則日月悠長,希望渺茫,卻是我所最感痛苦的!那麼現在就是訣別的時候了。’她的語氣異常強硬。我也憤怒起來,厲聲說了許多痛恨 的恬。這女子並不讓步,拉過我的手去,猛力一咬,竟咬傷了我一根手指,我大聲叫痛,威嚇她道:‘我的身體受了摧殘,從此不能參與交際,我的前程被你斷送 了。我還有何面目見人?只有入山削髮為僧了!那麼今天就和你永別吧。’我屈著受傷的手指走出門去,臨行吟道:
‘屈指年來相契日,
瑕疵豈止妒心深?
今後你不能再怨恨我了吧。’那女子聽了,終於哭起來,答道:
‘胸中數盡無情恨,
此是與君撒手時。’
雖然如此贈答,其實大家不想永別,只是此後一段時期,我不寄信與她,暫且遊蕩他處。
“有一天,正是臨時祭①預演音樂的那天,夜深時分,雨雪紛飛。諸人從宮中退出,各自歸安利傳銷家。我左思右想,除了那女子的住處之外,無家可歸。在宮中借宿 一宵,也太乏味:到另外那個裝腔作勢的女子那裏去過夜,又難得溫暖。於是想起了那個女子,不知道她後來作何感想,不妨順便前去一探。便撣撣衣袖上的雪珠, 信步前往。到了門口,又躡手躡腳,覺得不好意思進去。繼而一想,今宵寒夜相訪,往日的怨恨大約可解除了吧,便毅然直入。一看,壁間燈火微明,大熏籠上烘著 些軟軟的厚厚的日常衣服,帷屏②高高揭起,仿佛今宵正在專候。我覺得很好,心中自鳴得意。但她本人不在,只留幾個侍女管家。她們告訴我:‘小姐今晚在她父 親那裏宿夜。’原來自從那事件發生之後,她並未吟過香豔的詩歌,也沒有寫過言情的書信,只是默默地籠閉在家。我覺得敗興,心中想道:難道她是有意叫我疏遠 她才那樣嫉妒的麼,然而並無確實證據,也許是由於心情不快而胡亂猜測的吧。向四周一看,替我預備的衣服,染色和縫紉都比以前更加講究、式樣比以前更加稱 心。足見決絕之後,她還是忠心地為我服務。現在雖不在家,卻並非全然和我絕交。這天晚上我終於沒有見到她。但是此後我多次向她表明心跡,她並不疏遠我,也 不躲避得使我沒處尋找。她溫和地對待我,絕不使我難堪。有一次她說:‘你倘還象從前一樣浮薄,恕我不能忍受。你倘改過自新,安分守己,我便和你相處。’我 想:她話雖如此,豈肯和我決絕,我再來懲治一下吧。我不回答她今後改不改,但用盛氣淩人的態度對付她。不料這女子大為悲傷,終於鬱鬱地死去了。我深深領 會,此類無心的惡戲,是千萬作不得的!
①臨時祭是節日之一,或稱賀茂臨時祭,於十一月內第二個酉日舉行,前幾天預先演習音樂。
②帷屏是置於貴婦人座側以障隔內外之用具:在臺座上豎立兩根高約三四尺的細柱,柱上架一長條橫木,在這橫木上掛五幅垂布(冬天用熟絹,夏天用生絹或斜紋織物等)。
“我現在回想,這真是一個可以委託一切的賢妻,無論瑣屑之事或重大之事,同她商量,她總有高明見解。此外,講到洗染,她的本領不亞於裝點秋林的立田姬①;講到縫紉,她的妙手不劣於銀河岸邊的織女姬,在這些方面她也是全才呢。”
①立田姬是司秋的女神,秋林紅葉是她染成的。
話雖如此說,其實源氏公子這個人處世非常謹慎,凡事小心翼翼,並無逗人聽聞的香豔逸事。交野少將②倘知道了,一定會笑他迂腐吧。
源氏公子職位還是近衛中將③的時候,經常在宮中侍候皇上,難得回左大臣邸宅。左大臣家的人都懷疑:莫非另有新歡?其實源氏公子的本性,不喜歡世間常見的那種一時衝動的色情行為;不幸而有一種癖好,偶爾發作,便違背本性,不顧遺恨無窮,而作出不應該有的行為來。
①本回寫源氏公子十六歲夏天之事。
②交野少將是今已失傳的一部古代色情小說的主角。
③警衛皇宮門內的近衛府武官,其左右長官稱大將,次官稱中、少將,三等官稱將監,四等官稱將曹。
梅雨連綿,久不放晴;其時宮中正值齋戒期間,不宜出門,人人連日籠閉室內,以避不祥。源氏公子就長住宮中。左大臣家盼待日久,不免怨恨。然而還是備 辦種種服飾及珍貴物品,送入宮中供用;左大臣家諸公子也天天到源氏公子的宮中住室淑景舍來奉陪。諸公子中,正夫人所生的那位藏人少將,現已升任頭中將①, 此人和源氏公子特別親昵,每當遊戲作樂之時,此人總是最可親、最熟悉的對手。這頭中將與源氏公子相似:右大臣重視他,贅他為婿,但他是個好色之徒,不喜歡 去這正夫人家,而把自己家裏的房間裝飾得富麗堂皇。源氏公子來了,他在此室中招待他;去了,他陪他同行,兩人片刻不離。不論晝夜,不論學問或遊藝,都兩人 共同研習。他的能耐竟也不亞於源氏公子。無論到什麼地方,一定相與偕往。這樣,兩人自然非常親愛,相處不拘禮節。心中感想,也無所不談了。
①藏人所的長官稱為別當,由左大臣兼。下設“頭”二人:一人由弁官兼任,稱為頭弁;另一人由中將兼任,稱為頭中將。再下麵是五位藏人三人,六位藏人四人。
一日,下了整天的雨,黃昏猶自不停。雨夜異常岑寂,在殿上侍候的人不多;淑景舍比平日更為閑靜。移燈近案,正在披覽圖書,頭中將從近旁的書櫥中取出 用各種彩色紙寫的情書一束,正想隨手打開來看,源氏公子說:“這裏面有些是看不得的,讓我把無關緊要的給你看吧。”頭中將聽了這句話很不高興,回答說: “我正想看不足為外人道的心裏話呢。普通一般的情書,象我們這種無名小子也能收到許多。我所要看的,是怨恨男子薄情的種種詞句,或者密約男子幽會的書信 等。這些才有看的價值呢。”源氏公子就准許他看了。其實,特別重要而必須隱藏的情書,不會隨便放在這個顯露的書櫥裏,一定深藏在秘密地方。放在這裏的,都 是些次等的無足重輕的東西。頭中將把這些情書一一觀看,說道:“有這麼多形形式式的!”就推量猜度:這是誰寫的,那是誰寫的。有的猜得很對,有的猜錯了路 子,疑惑不決。源氏公子心中好笑,並不多作解答,只是敷衍搪塞,把信收藏起來。隨後說道:“這種東西,你那裏一定很多吧。我倒想看些。如果你給我看了,我 情願把整個書櫥打開來給你看。”頭中將說:“我的,恐怕你看不上眼吧。”說過之後,他就發表他的感想:
“我到現在才知道:世間的女人,盡善盡美、沒有缺點可指摘的,實在不易多得啊!僅乎表面上風雅,信也寫得漂亮,交際應酬也能幹——這樣的人不計其 數。然而如果真個要在這些方面選拔優秀人物,不落選的實在很少。自己懂得一點的,就拿來一味誇耀而看輕別人,這樣令人厭惡的女子,也多得很。
“有的女子,父母雙全,愛如珍寶,嬌養在深閨中,將來期望甚大;男的從傳聞中聽到這女子的某種才藝,便傾心戀慕,也是常有的事。此種女子,容貌姣 好,性情溫順,青春年華,閒暇無事,便模仿別人,專心學習琴棋書畫,作為娛樂,結果自然學得了一藝之長。媒人往往隱瞞了她的短處而誇張她的長處。聽者雖然 懷疑,總不能全憑推測而斷定其為說謊。如果相信了媒妁之言,和這女子相見,終於相處,結果很少有不教人失望的啊!”
頭中將說到這裏,裝作老成模樣,歎了口氣。源氏公子並不完全贊同這番話,但覺也有符合自己意見之處,便笑道:“真個全無半點才藝的女人,有沒有呢?”頭中將又發議論了:
“呀,真個一無所長的女人,誰也不會受騙而向她求愛的。完全一無可取的與完全無瑕可指的,恐怕是同樣地少有的吧。有的女子出身高貴,寵愛者眾,缺點 多被隱飾;聞者見者,自然都相信是個絕代佳人。其次,中等人家的女子,性情如何,有何長處,外人都看得到,容易辨別其優劣。至於下等人家的女子,不會惹人 特別注意,不足道了。”
他說得頭頭是道,源氏公子聽了深感興味,便追問道:“這等級是什麼意思?分上中下三等,以什麼為標準呢,譬如有一個女子,本來門第高貴,後來家道衰 微,地位降低,身世零落了。另有一個女子,生於平常人家,後來父親升官發財了,自命不凡,擴充門第,力求不落人後,這女子就成了名媛。這兩人的等級如何判 別呢?”正在提問之際,左馬頭與藤式部丞兩人進來參加值宿了。左馬頭是個好色之徒,見聞廣博,能言善辯。頭中將就拉他入座,和他爭論探討上中下三等的分 別,有許多話不堪入耳。
左馬頭發表議論說:“無論何等升官發財,本來門第並不高貴,世人對他們的期望總是兩樣的。還有,從前門第高貴,但是現在家道衰微,經濟困難了;加之 時勢移變,人望衰落了,心中雖然還是好高,但是事與願違,有時會做出不體面的事來。象這兩種人,各有各的原因,都應該評定為中等。還有一種人,身為諸國長 官①,掌握地方行政,其等級已經確定。但其中又有上中下之別,選拔其中等的女子,正是現時的好尚。還有一種人,地位不及公卿,也沒有當過與公卿同列的宰 相,只是有四位的爵位。然而世間的聲望並不壞,本來的出身也不賤,自由自在地過著安樂的日子。這倒真是可喜的。這種家庭經濟充足,盡可自由揮霍,不須節 約;教養女兒,更是鄭重其事,關懷無微不至。這樣成長起來的女子之中,有不少才貌雙全的美人呢!此種女子一旦入宮,僥倖獲得恩寵,便享莫大幸福,其例不勝 枚舉。”
①掌管地方諸國國政的行政機構為國司廳,其長官稱國守,次官稱介,三等官稱掾,四等官稱目。
源氏公子笑道:“照你說來,評定等級完全以貧富為標準了。”頭中將也指責他:“這不像是你說的話!”
左馬頭管自繼續說:“過去家世高貴,現在聲望隆重,兩全其美;然而在這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女子,教養不良,相貌醜惡,全無可取。人們看見了,一定會 想:怎麼會養成這個樣子呢?這是不足道的。反之,家世高貴、聲望隆重之家,教養出來的女兒才貌雙全,是當然的事。人們看見了,覺得應該如此,毫不足怪。總 之,最上品的人物,象我這樣的人是接觸不到的,現在姑且置之不談。在另一方面,世間還有這樣的事:默默無聞、淒涼寂寞、蔓草荒煙的蓬門茅舍之中,有時埋沒 著秀慧可喜的女兒,使人覺得非常珍奇。這樣的人物怎麼會生在這樣的地方,真個出人意外,教人永遠不能忘記。
“有的人家,父親年邁肥蠢,兄長面目可惜。由此推察,這人家的女兒必不足道;豈知閨中竟有綽約嬌姿,其人舉止行動亦頗有風韻,雖然只是小有才藝,實在出人意外,不得不使人深感興味。這種人比較起絕色無疵的佳人來,自然望塵莫及。然而這環境中有這樣的人,真教人捨不得啊!”
他說到這裏,回頭向藤式部丞一望。藤式部丞有幾個妹妹,聲望甚佳。他想道:左馬頭這話莫非為我的妹妹而發?便默默不語。
源氏公子心中大約在想:在上品的女子中,稱心的美人也不易多得,世事真不可解啊!此時他身穿一套柔軟的白襯衣,外面隨意地披上一件常禮服,帶子也不系。在燈火影中,這姿態非常昳麗,幾令人誤認為美女。為這美貌公子擇配,即使選得上品中之上品的女子,似乎還夠不上呢。
四人繼續談論世間種種女子。左馬頭說:“作為世間一般女子看待,固然無甚缺陷,但倘要選擇自己的終身伴侶,則世間女子雖多,實在也不容易選中。就男 子而論:輔相朝廷,能為天下柱石而安民治國之人雖然很多,但要選擇真能稱職之人才,實在難乎其難。無論何等賢明之人,一、二人總不能執行天下一切政治;必 須另有僚屬,居上位者由居下位者協助,居下位者服從居上位者,然後可使教化廣行,政通人和。一個狹小的家庭之中,主婦只有一人。如果細考其資格,必須具備 的條件甚多。一般主婦往往長於此,短於彼;優於此,劣於彼。明知其有缺陷而勉強遷就的人,世間很少有吧。這並不是象那好色之徒的玩弄女性,想羅致許多女子 來比較選擇。只因此乃終身大事,會當白頭偕老,所以理應鄭重選定,務求其不須由丈夫費力矯正缺陷,完全如意稱心。因此選擇對象,往往難於決定。
“更有一種人,所選定的對象,未必符合理想:只因當初一見傾心,此情難於擯除,故爾決意成全。此種男子真可謂忠厚之至,而被愛之女子,必有可取之 處,此亦可想而知。然而縱觀世間種種姻緣配合之狀,大都庸庸碌碌,總不見出乎意外之美滿姻緣。我等並無奢望,尚且不能找到稱心之人;何況你們要求極高,怎 樣的女子才及格呢?
“有些女子,相貌不惡,年方青春,潔身自好,一塵不染;寫信措辭溫雅,墨色濃淡適度。受信的男子被弄得魂牽夢縈,於是再度致書,希望清楚地見到她。 等得心焦,好容易會面。隔著簾帷,遙寄相思,但也只是微聞嬌音,聽得三言兩語而已。這種女子,最善於隱藏缺點。然而在男子看來,這真是個窈窕淑女,就一意 鍾情,熱誠求愛,卻不道這是個輕薄女子!此乃擇配第一難關。
“主婦職務之中,最重要者乃忠實勤勉、為大夫作賢內助。如此看來,其人不須過分風雅;閑情逸趣之事,不解亦無妨礙。但倘其人一味重視實利,蓬首垢 面,不修邊幅,是一個毫無風趣的家主婆,只知道柴米油鹽等家常雜務,則又如何?男子朝出晚歸,日間所見所聞,或國家大事,或私人細節,或善事,或惡事,總 想向人談談,然而豈可執途人而語之?他希望有一個親愛的妻子,情投意合,心領神會,共相罄談。有時他滿懷可笑可泣之事,或者非關自己而動人公憤之事,頗想 對妻子談論。然而這妻子木頭木腦,對她談了又有什麼用處。於是只得默默回思,自言自語,獨笑獨歎。這時候妻子便對他瞠目而視,駭然問道:“您怎麼啦?”這 種夫婦真是天可憐見!
“與其如此,倒不如全同孩子一般馴良的女子,可由丈夫盡力教導,養成美好品質。這種女子雖然未必盡可信賴,但教養總有效果。和她對面相處之時,眼見 其可愛之相,但覺所有缺陷,都屬可恕。然而一旦丈夫遠離,吩咐她應做之事,以及別離期間偶爾發生之事,不論玩樂還是正事,這女子處理之時總不能自出心裁, 不能周到妥貼,實甚遺憾。這種不可信賴的缺點,也是教人為難的。更有一種女子,平時冥頑不靈,毫無可愛之相,而偶值時機,卻會顯示高明手段,真乃意想不 到。”
左馬頭詳談縱論,終無定見,不禁感慨歎息。過後又說:“如此看來,還不如不講門第高下,更不談容貌美醜,但求其人性情不甚乖僻,為人忠厚誠實,穩重 溫和,便可信賴為終身伴侶。此外倘再添些精彩的才藝,高尚的趣致,更是可喜的額外收入。即使稍有不如人之處,也不會強求補充吧。只要是個忠誠可靠的賢內 助,外表的風情趣致後來自會增添。
“世間更有一種女子:平時嬌豔羞澀,即使遭逢可恨可怨之事,亦隱忍在心,如同不見,外表裝出冷靜之態。到了悲憤填胸、無計可施之時,便留下無限淒涼 的遺言、哀傷欲絕的詩歌、令人懷念的遺物,逃往荒山僻處或天涯海角去隱遁了。我兒時聽侍女們誦讀小說,聽到此種故事,總覺得異常悲傷,這真是可歌可泣之 事,使我不禁掉下淚來。但是現在回想,這種人也太過輕率,不免矯揉造作了。目前雖有痛苦之事,但拋撇了深恩重愛的丈夫,不體諒他的真心實意而逃隱遠方,令 人困惑莫解。借此試探人心,這行徑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,也可謂無聊之極了。只因聽見旁人讚揚道:‘志氣好高啊!’感傷之餘,便毅然決然地削髮為尼。立志出 家之初,心懷澄澈,對俗世毫無留戀。後來相知者來訪,見面時說道:‘唉,可憐啊!沒想到你竟有這決心!’丈夫情緣未斷,聞得她出家的消息,不免流淚。侍女 老媽子們見此情狀,便對她說:‘老爺真心憐愛您呢,出家為尼,太可惜了。’這時候她伸手摸摸削短的額發,自覺意氣沮喪,悵惘無聊,不禁雙眉緊鎖了。雖然竭 力隱忍,但一旦墮淚之後,每每觸景生情,不能自製。於是後悔之心,日漸滋長。佛見此狀,定當斥為穢濁凡胎。這不徹底的出家,反會墮入惡道,倒不如從前委身 濁世的好呢。有的前世因緣較深,尚未削髮之時,即被丈夫尋獲,相偕同歸,幸未為尼;然而事後回思,每感不快,此舉就變成了怨恨的源泉!不拘好壞,既已成為 夫妻,無論何時,必須互相容忍諒解,這才不失為宿世因緣。但是一旦發生此事,今後夫婦雙方,都不免互相顧忌,心中已有隔閡了。
“更有一種女子,看見丈夫略把愛情移向他人,便懷恨在心,公然和丈夫離居,這也是下愚之策吧。男子纖瘦店即使稍稍移愛他人,但回想新相知時的熱愛,還能眷 戀舊情。此心可能使夫婦重新言歸於好;如今懷恨離居,此心便起動搖,終於消失,從此情緣斷絕了。總之,無論何事,總宜沉著應付:丈夫方面倘有可怨之事,宜 向他暗示我已知道;即使有可恨之事,亦應在言語中隱約表示而勿傷感情。這樣,丈夫對她的愛情便可挽回過來。在多數情況之下,男子的負心是全靠女子的態度來 治療的。然而女子如果全不介意,聽其放恣,雖然丈夫可以自由自在而感謝妻子的寬大,但女子取這態度,亦不免過於輕率吧。那時這男子就象不系之舟,隨波逐 流,漫無歸宿,才真是危險的。你道是與不是?”
頭中將聽了這話,點頭稱是,接著說道:“如今有這樣的事,女子真心愛慕男子的俊秀與溫柔,而男子有不可信賴的嫌疑,這就成了一大問題。這時候女子認 為只要自己沒有過失,寬恕丈夫的輕薄行為,不久丈夫自必回心轉意。可是事實並不如此,那麼只有這樣:即使丈夫有違心的行為,女子唯有忍氣吞聲,此外沒有別 的辦法了。”說到這裏,他想起自己的妹妹葵姬恰恰符合此種情況;但見源氏公子閉目假寐,並不作聲,自覺掃興,心中好不怏怏。
於是左馬頭當了裁判博士,大發議論。頭中將想聽到這優劣評判的結果,熱心地慫恿他講。他就說:
“且將別的事情來比擬吧:譬如細木工人,憑自己的匠心造出種種器物來。如果是臨時用的玩賞之物,其式樣沒有定規,那麼隨你造成奇形怪狀,見者都認為 這是時勢風尚,有意改變式樣以符合流行作風,是富有趣味的。但倘是重要高貴的器物,是莊嚴堂皇的裝飾設備,有一定的格式的,那麼倘要造得盡善盡美,非請教 真正高明的巨匠不可,他們的作品,式樣畢竟和普通工人不同。
“又如:宮廷畫院裏有許多名畫家。選出他們的水墨畫稿來,一一比較研究,則孰優孰劣,一時實難區別。可是有個道理:畫的倘是人目所不曾見過的蓬萊 山,或是大海怒濤中的怪魚的姿態,或是中國深山猛獸的形狀,又或是眼所不能見的鬼神的相貌等等,這些都是荒唐無稽的捏造之物,盡可全憑作者想像畫出,但求 驚心駭目,不須肖似實物,則觀者亦無甚說得。但倘畫的是世間常見的山容水態、目前的尋常巷陌,附加以熟悉可親、生動活現的點景;或者是平淡的遠山景象,佳 木蔥蘢,峰巒重疊,前景中還有籬落花卉,巧妙配合。這等時候,名家之筆自然特別優秀,普通畫師就望塵莫及了。
“又如寫字,並無精深修養,只是揮毫潑墨,裝點得鋒芒畢露,神氣活現;約略看來,這真是才氣橫溢、風韻瀟灑的墨寶。反之,真才實學之書家,著墨不多,外表並不觸目;但倘將兩者共陳並列,再度比較觀看,則後者自屬優勝。
“雕蟲小技,尚且如此;何況人心鑒定。依我愚見,凡應時的賣弄風情、表面的溫柔旖旎,都是不可信賴的。現在我想講講我的往事,雖是色情之談,也要奉屈一聽。”
他說著,移身向前,坐得靠近些。此時源氏公子也睜開眼睛,不再假寐了。頭中將大感興趣,兩手撐安利呃人住面頰,正對著左馬頭,洗耳恭聽。這光景正象法師登壇宣講人世大道,教人看了發笑。但在此時,各人罄吐肺腑之言,毫不隱諱了。左馬頭就開始講:
“早先,我職位還很低微的時候,有一個我所鍾情的女子。這女子,就象剛才說的那樣,相貌並不特別漂亮。少年人重色,我無意娶此人為終身伴侶。我一面 與此人交往,一面頗覺不能滿意,又向別處尋花問柳,這女子就嫉妒起來。我很不高興,心想:你氣量寬大些才好,如此斤斤計較地懷疑於我,實在討厭!有時又 想:我身分如此微賤,藐不足數,而這女子對我絕不看輕,如此重視,真是難為她了!於是我的行為自然檢點起來,不再浮蹤浪跡。
“她的能耐真不錯呢:即使是她所不擅長的事,為了我就不惜辛苦地去做。即使是她所不甚得意的藝能,也決不落後地努力下功夫。凡事都盡心竭力地照顧 我,絲毫也不違背我的心願。我雖認為她是個好勝的人,但她總算順從我,態度日益柔和了。她惟恐自己相貌不揚,因而失卻我的歡心,便勉力修怖,又恐被人看 見,有傷郎君體面,便處處顧慮,隨時躲避。總之,無時不刻意講究自己的打扮。我漸漸看慣,覺得她的心地也真不壞。只是嫉妒一事,卻使我不能堪忍。
“當時我想:‘這個人如此順從我,戰戰兢兢地防止失卻我的歡心。我如果對她懲戒一番,恐嚇一下,她的嫉妒之癖也許會改去,不再嚕蘇了。’實際上我的 確忍無可忍了。於是又想:‘我若向她提出:從此斷絕交往,如果她真心嚮往於我,一定可以懲戒她的惡癖吧。’我就裝出冷酷無情的樣子來。她照例生氣,怨恨滿 腹。我對她說:‘你如此固執,即使宿緣何等深厚,也只得從此絕交,永不再見;如果你情願今朝和我訣別,盡請吃你的無名之醋吧。但倘要做久長夫妻,那麼即使 我有不是之處,你也該忍耐,不可認真,只要你改去了你的嫉妒之心,我便真心愛你。今後我也會升官晉爵,飛黃騰達。那時你作了第一夫人,也不同凡俗了。’我 自以為這番話說得高明,便得意忘形,信口開河。豈知這女子微微一笑,回答道:‘你現在一事無成,身微名賤,要我耐心等待你的發跡,我毫無痛苦。但倘要我忍 受你的薄幸,靜候你的改悔,則日月悠長,希望渺茫,卻是我所最感痛苦的!那麼現在就是訣別的時候了。’她的語氣異常強硬。我也憤怒起來,厲聲說了許多痛恨 的恬。這女子並不讓步,拉過我的手去,猛力一咬,竟咬傷了我一根手指,我大聲叫痛,威嚇她道:‘我的身體受了摧殘,從此不能參與交際,我的前程被你斷送 了。我還有何面目見人?只有入山削髮為僧了!那麼今天就和你永別吧。’我屈著受傷的手指走出門去,臨行吟道:
‘屈指年來相契日,
瑕疵豈止妒心深?
今後你不能再怨恨我了吧。’那女子聽了,終於哭起來,答道:
‘胸中數盡無情恨,
此是與君撒手時。’
雖然如此贈答,其實大家不想永別,只是此後一段時期,我不寄信與她,暫且遊蕩他處。
“有一天,正是臨時祭①預演音樂的那天,夜深時分,雨雪紛飛。諸人從宮中退出,各自歸安利傳銷家。我左思右想,除了那女子的住處之外,無家可歸。在宮中借宿 一宵,也太乏味:到另外那個裝腔作勢的女子那裏去過夜,又難得溫暖。於是想起了那個女子,不知道她後來作何感想,不妨順便前去一探。便撣撣衣袖上的雪珠, 信步前往。到了門口,又躡手躡腳,覺得不好意思進去。繼而一想,今宵寒夜相訪,往日的怨恨大約可解除了吧,便毅然直入。一看,壁間燈火微明,大熏籠上烘著 些軟軟的厚厚的日常衣服,帷屏②高高揭起,仿佛今宵正在專候。我覺得很好,心中自鳴得意。但她本人不在,只留幾個侍女管家。她們告訴我:‘小姐今晚在她父 親那裏宿夜。’原來自從那事件發生之後,她並未吟過香豔的詩歌,也沒有寫過言情的書信,只是默默地籠閉在家。我覺得敗興,心中想道:難道她是有意叫我疏遠 她才那樣嫉妒的麼,然而並無確實證據,也許是由於心情不快而胡亂猜測的吧。向四周一看,替我預備的衣服,染色和縫紉都比以前更加講究、式樣比以前更加稱 心。足見決絕之後,她還是忠心地為我服務。現在雖不在家,卻並非全然和我絕交。這天晚上我終於沒有見到她。但是此後我多次向她表明心跡,她並不疏遠我,也 不躲避得使我沒處尋找。她溫和地對待我,絕不使我難堪。有一次她說:‘你倘還象從前一樣浮薄,恕我不能忍受。你倘改過自新,安分守己,我便和你相處。’我 想:她話雖如此,豈肯和我決絕,我再來懲治一下吧。我不回答她今後改不改,但用盛氣淩人的態度對付她。不料這女子大為悲傷,終於鬱鬱地死去了。我深深領 會,此類無心的惡戲,是千萬作不得的!
①臨時祭是節日之一,或稱賀茂臨時祭,於十一月內第二個酉日舉行,前幾天預先演習音樂。
②帷屏是置於貴婦人座側以障隔內外之用具:在臺座上豎立兩根高約三四尺的細柱,柱上架一長條橫木,在這橫木上掛五幅垂布(冬天用熟絹,夏天用生絹或斜紋織物等)。
“我現在回想,這真是一個可以委託一切的賢妻,無論瑣屑之事或重大之事,同她商量,她總有高明見解。此外,講到洗染,她的本領不亞於裝點秋林的立田姬①;講到縫紉,她的妙手不劣於銀河岸邊的織女姬,在這些方面她也是全才呢。”
①立田姬是司秋的女神,秋林紅葉是她染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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